端午
端午在我的印象里,其实挺像国外的圣诞节。
很小的时候,每年快到端午时,奶奶总会跟我说端午老倌会在端午那天凌晨就躲到每家的门后,要我在端午这一天很早很早就起来,去门后面捉端午老倌,如果能捉到就能非常好运,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每年此时,我总在几天前就开始期盼,并在前一晚早早睡下,渴望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能醒来,顺利地捉到那个老倌。可多年过去,我从未成功过一次,原因自然是每次醒来,天都已经大亮了,待我迷迷糊糊地循着饭菜的香味找到奶奶时,往往奶奶正在准备着端午的第一个仪式——驱邪,当然,这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仪式。
后来有一年我奋力在父母和奶奶起床之际同时醒来,挣扎着爬起床,直奔每一扇门后去捉那个心心念念的老倌,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,我便气呼呼地质问奶奶,奶奶笑了笑,依然用那个使用了多年的理由打发了我,并说早起至少也得是闻鸡起舞的早才有机会,我便泄气了,然而这个早晨却让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端午的清晨。
此时,山村天色刚刚蒙蒙亮,各家的鸡鸭都还没来及得放出,一阵阵清风从山间吹来,全世界似乎都介于似醒未醒之间,偶然有几句人声传来,也是特别清脆。
挑水是父亲的责任,全家的早晨就从清洗水缸开始了。
清晨的缸里往往留着些前天剩下的水,父亲拿起刷子细细把缸底和缸壁都一一刷洗,荡起一阵阵的哗哗的水声。刷子是那种竹子做的,取一节竹,一头含竹节,一头不含,将不含竹节的一头劈开,剖至快到竹节的地方停下,又从头把剖开的竹子一次次剖细,待至细如竹签的时候,一个环保柔软又有韧性的刷子就做成了。
父亲把水缸刷好并把脏水舀出后,就拿起扁担挑上水桶,往井里挑水去了。水井在屋子东头并不太远的地方,那时归整个生产队共有,每天清晨的井边都会陆陆续续地走来一个个挑着大桶小桶的人,大家打个招呼然后就挑上满溢的水桶往家赶。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,父亲就挑了一担清亮甘甜的井水回来,又取少量清水再次清洗过水缸,就把两桶水全部倾到入水缸,又是一阵哗啦,仿佛一阵阵的欢笑。
两担水的功夫,母亲已经从菜地摘来了最新鲜的蔬菜,往往这个时候的青菜选择并不会太多,记忆最深刻的是通常每年第一批辣椒的采摘就是在这天进行的,作为湖南人最喜欢的一个菜,第一批辣椒因为常常较嫩,是以不会太辣,但又具有辣椒的完整的口感,故特别受年幼的孩子的喜欢,至少那时的我觉得这头道辣椒,比猪肉还要好吃,最是爱争抢。
奶奶在厨房已经处理好一些马上要用到的肉了,有的要切碎,有的则只要切成块就可以了,分别用于当天的吃食和祭祀用途。起火烧锅到灶膛里有了一定火烬的时候,奶奶从角落里找出那个一年只用那么几次的铁球丢进了火烬中,然后就继续烧火做菜。这个铁球实际是个秤砣,只比乒乓球稍大点,应该是不知道啥时的哪杆秤坏了后留下来的,时间长了,棱角逐渐没了就显得像个球了。
母亲洗好新摘的蔬菜,就来厨房接手了奶奶的厨师大位。这时灶内的小秤砣已经烧得发红,奶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出来一个瓷钵,瓷钵明显被洗过了,干干净净的,但这东西明显不在我常见的事物范围内。片刻功夫,奶奶就从老醋坛里取了一小碗倒入钵中,然后用火钳把烧红的秤砣夹出放进了盛醋的钵内,只听一阵嗞嗞的声音传来,立马一阵白烟自钵中升腾起来,一阵醋香就开始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来。刚把秤砣放进钵中,奶奶迅速端起瓷钵,手上轻轻来回晃动钵体,让秤砣在钵内来回翻滚,脚下则迅速转移场地,从堂屋开始到每一间卧室,从门后到桌底床上等角落,奶奶端着瓷钵一一光临,保证醋香弥散到各个角落。
我非常喜欢这种醋香,每次进行这个仪式的时候,我都喜欢全程跟随,那时觉得很神秘,长大后才知道这其实就是一种消毒,可能不是那么有用,但在那个年代,却也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,同时还有很强的心理安慰。
这就是端午这天的第一个仪式了,似乎只存在我的童年记忆中,接下来的敬神与丰富的吃食,则在后面的岁月中年年都有,反倒在我的印象中不那鲜明起来,想来是长大了吧。